开封府里坐太久，忘了人间疾苦？——评《秦香莲》“打坐开封堂上”

评剧《秦香莲》经久不衰，其中“与驸马打坐开封堂上”更是脍炙人口。包公怒斥陈世美，秦香莲血泪控诉，似乎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简单的“惩恶扬善”的结局。然而，在2026年的今天，当我们再次审视这段经典时，却发现其中充满了令人不安的矛盾与困境。

道德审判的困境

秦香莲告状，状告的不仅是陈世美的背叛，更是封建社会男权体制的压迫。在“三纲五常”的束缚下，女性的命运往往不由自主。然而，在现代社会，我们是否应该简单地将秦香莲视为一个受害者？她“抛夫弃子”的行为，在今天又该如何解读？

更进一步，陈世美真的是一个纯粹的恶人吗？诚然，他欺君罔上、杀妻灭子，罪无可恕。但我们是否也应该看到，他所处的社会环境，以及他所面临的压力？为了功名利禄，为了家族荣耀，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。当然，这不能为他的罪行开脱，但至少可以让我们更全面地理解这个人物。

包公的“铁面无私”更是值得反思。在追求绝对正义的同时，是否也存在矫枉过正的风险？在那个时代，或许需要这样的“青天大老爷”来震慑奸邪。但在法治日益完善的今天，我们是否还需要寄希望于“人治”？这种对“青天”的迷恋，是否反而阻碍了我们建立一个更加公正、透明的社会？

戏曲的当代迷思

《秦香莲》的故事在今天还有什么现实意义？如果仅仅将其视为一个道德教化故事，那就太低估了它的价值。它所引发的关于婚姻、家庭、权力、正义等问题的思考，仍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。问题在于，如何才能让戏曲摆脱“老古董”的标签，真正走进当代人的生活？

戏曲的现代化并非易事。一方面，要保留戏曲的精髓，包括其独特的唱腔、表演方式和文化内涵。另一方面，又要使其适应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，注入新的时代精神。这需要一种平衡，一种创新，一种对传统的尊重和对未来的展望。魏荣元先生对包公唱腔的创新，无疑是成功的典范。他借鉴京剧花脸的发声方法，将裘派花脸的音调融于评剧旋律之中，创造了独具特色的包公唱腔。然而，并非所有的改编和创新都是成功的。有些改编过度追求“现代感”，反而失去了戏曲的韵味。有些演员一味模仿前辈，却未能真正理解角色的内涵，使得表演流于表面。

文化挪用的陷阱

评剧在传承《秦香莲》故事的过程中，对其进行了必要的改编和创新。例如，在“打坐开封堂上”这个场景中，不同的评剧版本就体现了不同的处理方式。有些版本注重渲染包公的威严，有些版本则更加注重展现秦香莲的悲情。这些差异反映了不同时代、不同观众对这个故事的不同理解。

然而，我们也必须警惕文化挪用的陷阱。在改编和创新过程中，是否存在过度解读或误读的现象？我们是否真正理解了《秦香莲》的文化内涵？或者只是将其作为一种工具，来表达我们自己的观点？

例如，孙小林等演员的演绎，就引发了一些争议。有人认为，他们的表演丢失了评剧的魂，过于追求“流量”和“噱头”。这种批评并非没有道理。在追求创新的同时，我们不能忘记戏曲的根，不能为了迎合市场而牺牲艺术的品质。

开封堂：正义的象征，还是权力的舞台？

开封堂在传统文化中象征着正义与公正。然而，在当代社会，这种传统象征是否仍然有效？我们是否应该对“青天大老爷”式的司法理想进行反思？开封堂，究竟是正义的殿堂，还是权力的舞台？

“打坐”这一细节，在舞台呈现上，往往具有程式化的意义。包公端坐堂上，威风凛凛，似乎象征着正义的力量。然而，这种程式化的表演，是否也在消解人物的真实情感？我们是否应该尝试一种更加人性化的表达方式，让观众感受到包公的内心挣扎和道德困境？

评剧《秦香莲》“与驸马打坐开封堂上”，不仅仅是一段戏，更是一面镜子。它映照着我们的社会，映照着我们的价值观，也映照着我们对戏曲的理解。我们需要以一种批判性的眼光，重新审视这段经典，才能让它在当代社会焕发出新的生命力。

与其沉溺于对陈世美的道德批判，不如反思我们自身是否也在构建新的“陈世美”？与其期待下一个“包青天”的出现，不如致力于建立一个更加公正、透明的社会。

戏曲的未来，不在于对传统的简单复制，而在于对传统的深刻反思和创新性发展。这需要我们每一个戏曲人，以及每一个观众，共同努力。

我们不能总是坐在开封堂里，打着坐，看着戏，忘了人间疾苦。